李洋

台胞接待处的玻璃，折射着澄明天光
杨主任身着中山礼服
等候首批返乡台胞
当银鹰剪破云层
八十岁的老赵，带着太平洋的咸涩
以鞠躬的弧度，丈量离散的重量

他从台北到东京，再从上海到潞西
每个经停点都长出白发
黄河在诗里凝固成冰
海峡的风掀起四十载泪浪
而“万水千山”四个字，被摩挲得发光

山径蜿蜓如未寄的信笺
晴雨在云朵里交替翻页
杨主任背着装满乡音的行囊
看老赵的手指抚过
每株颤巍巍的野菊，每块烧热的青石

河边寨的瓦房驮着时光
炊烟还保持着当年的姿势
赶马人记忆里的那盆热水
正从时光深处漫出来
浸透米酒的醇香、摇尾的欢腾
和妻子鬓角的月光

热气蒸腾的灶台前，中年男子
转身时露出与妻子相似的眉眼
老赵突然僵在门槛——
那是被岁月拉长的，自己年轻的轮廓
堂屋墙上，褪色的全家福里
妻子还系着蓝布围裙
嘴角的孤度，恰好盛住
那年他离家时未落的泪滴

儿子捧出雕花的檀木匣
泛黄的信笺叠成纸船
载着“勿念”的谎言，和每个被月光泡胀的夜晚
最末一页的字迹洇成墨团
停在他失踪的第三百零七天

直到看见后山新垒的石碑
那些未说完的柴米、未绣完的鸳鸯
在时光里发了霉
化作坟头颤动的野草
在风里疯长成，永不结痂的伤

写于2021.11.25